封面新闻记者 张峥 王一理
前不久，王祖贤将自己20-30岁巅峰时期的肖像授权给AI游戏，吴启华签下AI电影合约；另一边，有横店群演500元“卖脸”。一场关于“AI脸”的技术资产化革命正在上演。与此同时，一些机器人公司推出的仿生人形机器人正加速走向商业化。当“数字明星脸”与“具身智能”结合，技术狂欢的背后，伦理底线何在？对此，封面新闻记者采访了人工智能学者宋耀。
王祖贤AI形象 图据《倩影》视频截图
数字资产开发，伦理焦点在于“授权边界”
针对多位老牌艺人开始“出让青春面容”的行为，宋耀认为，只要在知情、自愿、有明确授权边界的前提下，这本质上是一种新的数字资产开发，而不是伦理问题本身。演员年轻时的容貌、声音、表演风格，都可以视为其长期职业积累形成的数字资产。
“伦理关注点不在于‘卖脸’，而在于‘卖到什么程度’。”宋耀指出，“演员今天授权的是一部电影，还是未来所有AI内容？授权的是20岁的外貌，还是包括声音、表演风格、人格特征？如果合同没有边界，就容易演变成对人格权益的永久性让渡。”此外，当AI出演越来越多作品后，观众喜欢的究竟是真人演员，还是算法生成的人设？这是未来值得思考的新问题。
“活人感”难以复制，影视创作重心将转移
AI明星脸的出现，引发了关于化妆师职业是否式微、演员演技是否打折扣的担忧。对此，宋耀坦言：影视创作的重心一定会发生变化。“未来，AI可以把外貌问题几乎全部解决，化妆师、美术团队的一部分工作可能被技术替代，但他们也会更多参与数字角色设计、虚拟角色审美等新工作。”
吴启华AI形象 图据吴启华社交平台视频截图
“真正不会被AI替代的，仍然是演员对于人物的理解能力。”宋耀强调，AI可以生成一张20岁的脸，却很难真正生成一个人物几十年的生命体验、复杂情绪和人与人之间真实互动时产生的偶然性。观众最终消费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人物的生命力。所谓“活人感”，来自演员在镜头前真实呼吸、真实反应、真实情绪波动，而这些恰恰是目前AI最难完全复制的部分。
高频商业应用需坚守四条底线
除了拍电影，目前“买脸”产业链正将明星肖像用于AI短剧、数字人直播、广告代言甚至虚拟偶像。在这些高频、下沉的商业应用场景中，AI明星脸的使用底线在哪里？
宋耀提出，至少应该坚持四条底线：第一，明确授权，做到一次授权、一次用途；第二，真实标识，保障观众知情权，明确告知这是AI生成内容；第三，内容可控，数字分身不能被用于违法违规、虚假宣传等高风险领域；第四，人格尊严不可侵犯，不能让AI分身去完成明显损害其社会评价、违背本人价值观的内容。“AI可以买技术，但不能买人格。”
具身智能结合数字脸，需遵循“透明原则”
如果未来将“AI明星脸”和声音直接植入人形机器人，与人类互动甚至进行情感陪伴，会引发哪些新的伦理风险？
在宋耀看来，这将把伦理问题提升到新的层面。电影里的AI明星还是屏幕角色，而人形机器人进入现实后，会与老人、儿童、孤独人群建立长期互动关系，人们很容易产生真实的情感依附和心理依赖。因此，未来的人形机器人必须遵循“透明原则”。它必须始终提醒用户自己是AI，而不是演员本人；不能故意制造“真人还在”的错觉，更不能利用这种情感进行消费诱导或商业营销。
已故演员“复活”需更严格标准
对于进一步将AI用于“复活”已故演员参与新影视或机器人互动的现象，宋耀表示：“去世演员的数字复活应该遵循比在世演员更严格的标准。首先，应当尊重演员生前的真实意愿；其次，如果没有明确遗嘱，至少应取得合法继承人或权利人的共同同意；第三，即使获得授权，也应限制内容边界，不能让已故演员出演其生前绝不会出演的角色，更不能利用AI篡改历史、制造虚假言论。商业收益也应建立透明分配机制，由合法权利人依法获得并接受社会监督。”
授权应拆分维度，收益需持续分成
那么，在AI技术快速迭代背景下，演员的AI肖像授权主体是谁，又该如何确定授权边界？宋耀认为，未来授权对象不能仅仅是“肖像权”，而应该形成完整的数字人格权授权体系。授权至少应该拆分为外貌、声音、动作数据、表演风格、AI模型训练权、未来衍生作品使用权等维度，分别授权而不是一次性打包永久授权。同时，授权还应具有期限、地域、用途、训练次数、再授权权限等限制。
针对AI明星脸的商业收益，宋耀建议按照新的数字资产规则进行分配。未来演员不仅是影视劳动者，也会成为数字资产提供者。除了固定授权费，还可以建立持续分成机制，数字分身每参与一次商业活动都按使用次数或收益进行分配。如果AI模型不断学习演员新的数据，演员也应持续享有收益，而不是一次性买断。
AI短剧爆发并非影视寒冬，而是行业洗牌
数据显示，一季度全行业上线约12.8万部微短剧，其中AI短剧占95%以上。宋耀认为，这反映的是影视工业正在进入AI生产时代，而不是传统影视的终结。AI极大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未来内容供给会越来越多，但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原创故事、高质量剧本和优秀演员。
“这不是影视寒冬，而是行业进入重新洗牌阶段。”宋耀表示，未来流水线内容可能越来越多，而真正精品化、电影化、情感价值高的作品反而会更加珍贵。AI会让“生产内容”越来越容易，但不会让“创造经典”变得容易。
法律模糊地带亟待规范，人格权益是产业底线
针对目前AI模型二次训练、一揽子授权存在的法律模糊地带，宋耀指出，目前主要有四个方面亟待厘清：一是训练权和使用权是否属于同一种授权；二是AI模型生成的新内容是否属于原演员人格权益的延伸；三是平台、模型公司、内容制作公司之间的责任划分还不够清晰；四是所谓“一揽子授权”是否真正体现了演员的知情同意，一次性授权未来所有未知用途的公平性值得讨论。
演员数字资产的二次变现是未来的重要发展方向，也是文化产业数字化升级的一部分。但前提必须是充分知情、明确授权、合理收益、可撤销、可追责。“技术可以不断突破，但人格权益、知情同意和社会信任，应当始终是AI产业发展的底线。”宋耀总结道。
律师分析：未经授权换脸，法律风险明确
针对AI换脸技术的法律风险，北京大成（成都）律师事务所杜思敏律师告诉记者，肖像权侵权与敏感个人信息违规处理，二者并行不悖。
肖像权方面，《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明确规定，未经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亦不得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给球星换脸正是未经同意使用其可识别形象，本身即可能构成侵害；第一千零二十条规定的合理使用仅限于个人学习、新闻报道等法定有限情形。
个人信息方面，人脸属于敏感生物识别信息，处理该信息必须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故制作过程中未经同意处理人脸数据这一环节，本身即已独立构成个人信息侵权。
此外，杜思敏补充道，许多来路不明的一键换脸生成工具背后是复杂的黑灰产业链。“公安部、国家反诈中心多次提示，此类低门槛工具常被不法分子用于非法收集人脸信息乃至实施电信诈骗，创作者上传他人或自身人脸反可能成为受害者。同时，网络平台对未授权换脸内容负有即时审查与处置义务，相关视频一旦被识别或被投诉，将面临下架、限流乃至封号的真实代价。”
“技术让创作变得容易，但守住法律边界，才是对创作者自身作品与账号最好的保护。”杜思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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